芹 婶

李英群
发布日期:2018-03-13 10:15:34 | 文章来源:潮州日报
  我们称女人为阿嫂或阿婶,是冠以她丈夫的名字来表示所属,比如阿庆嫂、老四婶,即指阿庆或老四的妻子;而称阿姐或阿姨,则冠以其本人的名字,如梅姐、玄姨。

  但是,我乡下老家那个村,却有一位被称为芹婶的,她本人就叫阿芹,这可说通埠市无吧,但全村人都认同并这样叫开了。最先叫出这个称呼的是我童年的伙伴阿申。

  那天,阿申从故乡来到我在府城的家中,我们就聊起故乡事、故乡人。他说着新近的人与事,我提及童年的事和人。中间几十年,那些人的事就由阿申填充,凑起他们的一生。唉,时间过得真快,六七十年就在我们几句话中过去,一切就都成了历史。

  我们谈起阿芹婶。

  抗日战争以日本侵略者无条件投降结束了,却紧接着发生内战。我们住在乡下,听说城里人生活比我们更苦,因为物价飞涨,货币贬值,上午领了薪水,至下午就贬了一半。什么国币、金圆券,都无人相信了,社会上通行以物易物,这真苦了市民,他们没物可易的居多,都是手艺人哪来的物?我们农民则好些,比如我们栽水稻、种地瓜,就可与人交换。我就用米到文具店去换过铅笔和练习簿,那一阵,就有几位城内女子嫁到我们乡下去。芹婶就是那时从府城嫁到我们村的一位。她是北门城脚(她自己说城皮)一户木工家的长女,名叫芹菜。由媒姨介绍,配给我们最富一户人家一位叫阿贝的青年。阿贝有一种怪病,每年会发作一两次,发作时,人就变成个傻子,终日笑咪咪,像个大奴仔。估计媒姨也不甚知情,或者知也不说,芹菜一家当然更不了解。饿罪难当,为能吃饱饭,父母主婚急急把女儿嫁走。过门前夕,阿贝的病发作,怎么办?家族中说头句话的,也近似现时称为第一把手的二爷,就决定把芹菜改配给阿贝的堂弟阿玩。新娘按原择定的吉日过门。并认为芹菜这名字太土,改叫阿芹。

  村里人知道这事,倒是称赞二爷好主意。对阿芹来说,女长当嫁,婚前也没与男方见面,嫁阿猫阿狗都一样,嫁鸡随鸡是旧时女子的宿命。而阿玩更年轻,生得一表人才,家中只有寡母,但有十几亩良田,日子算是富裕的。

  阿芹成亲时,我和阿申都去洞房看新娘,那年我10岁,阿申7岁。

  隔了两年吧,阿芹生下一个女儿,叫少端。阿芹家有自己的洗衣挑水的踏头(小码头),平素几乎不用与村里人见面,她又不用落田耕作,只在家绣花,我是她卸了新娘妆之后就没见过她,所以,连她生得怎么样都不清楚。

  四年后,阿芹平静的日子被打破了,村里进行土地改革,她家被划为地主成份,原住房分给村里贫农,她一家被安置在原来一户贫农家二间破旧的小屋。这样,她也就生活在村民每天都可以见到她的环境中。我不了解她的生活情况,因为我到镇里读初中,住校了。

  阿申却是无心向学,甘当小混混,打鸟、掠鱼、管闲事。他说阿芹很少踏出门脚,要到村河边踏头洗衫,也是别人洗完,村民下地之后,踏头静静之时。似乎也很少与人打招呼。村民们知她的出身也穷苦,对她也友善,但怎么称呼她?按习俗,叫玩嫂,但阿玩是个地主分子,村民不愿这么去称呼,不忍心视她为地主婆。叫芹姐?但那些偶尔与她碰面的婶母们都比她年长,叫不出口。于是,见面会点点头,背地里说到她,就称阿芹。

  阿芹的女儿少端生得讨人喜欢,阿申有时抓到小鸟,还会送她,但是阿芹不愿接受。

  一天,阿申几个人发现踏头边一间破屋的檐下有一个马蜂窝。马蜂,我们叫虎头蜂,很毒,很有攻击性,可浸药酒。俗话说“无祸去惹虎头蜂”,就说去惹是惹祸。阿申却要去惹,竹竿尾扎一把稻草,点了火就去烧蜂窝。愤怒的马蜂满天乱飞,找目标报复。阿申他们都躲在安全处。不知就里的阿芹,一个人从容地要到踏头洗菜,眼看就要进入马蜂阵。阿申大急,喊了一声“芹—”芹什么?按辈分要叫婶,平时从不曾叫,都是阿芹阿芹在背后说她,这时,突然就在芹字后面加上个婶字。“芹—婶,蹲下,快蹲下,别动,别动,虎头蜂,虎头蜂。”这惊叫让芹婶明白是躲虎头蜂,到农村生活好几年了,也听说惹了虎头蜂就得蹲下别动,蜂儿就找不到目标。阿申他们四个人,扎了稻草点燃作火把,冲上去护卫着芹婶离开危险地带。

  过后,阿申把这一光辉战绩在村里炫耀,口口声声“芹婶芹婶”,这样,芹婶的称呼就慢慢被村民接受了。

  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  “什么后来?后来就合作化、人民公社!”

  “我是问芹婶后来呢?”

  “她婆婆不久过世了,阿玩也开始学会出工种地,工分比人少。芹婶学会养猪。”

  我想问芹婶为何不跟其他几位一样离婚回城,但想想不用问,这位我还未亲耳听过她说一句话的芹婶,温柔、顺从,肯定是个相信命运的人,嫁鸡随鸡是我村里许多婶姆们的人生信条,芹婶一时摆脱不了,问及其一家日子怎么过,阿申说芹婶的弟弟会有一些经济帮助。

  阿申用怪怪的目光看我:“你真的不知,芹婶40年前被阿玩逼着离婚,带女儿回城来了,你们住同座城,真的不曾见到她母女?”

  我记起几年前一次上广州,路过故乡村北的汽车小站,负责小站售票的是我的邻居阿正,就停下来与他冲茶。见靠墙木椅上一位清瘦的老人,一直朝我微笑,没有开口。阿正说:他是老玩,现在过着神仙般的生活,每天都来陪我喝茶、看人。

  啊,是阿玩。我给他递上一根烟,他接了,彼此都没开口。我喝了两杯茶就告辞了。

  我问阿申,怎么说阿玩过着神仙日子?阿申说:改革开放之后,阿玩忽然坚决要与芹婶离婚,不离,他就外出流浪,不回来了。人们只能猜测他对阿芹婶心中有愧,老天掉下馅饼,给了他一个温柔贤淑的老婆,他却无法给妻子过快乐的日子,就想用离婚来补偿。

  乡亲们这样认为,也有他们的道理。

  现在,在城里成了家的女儿,每月付给老爸生活费,他的日子能不似神仙?

  这么简单就说完芹婶的一生,她的时代与我们交叉着,怎么像是在说着一位历史老人的故事?她的一生极平凡,日子极平常,时代风云在她身上留下深深的印记,又似乎对她平静的生活没多少影响。从芹菜、阿芹、芹姐到芹婶,回到娘家,邻居姐妹仍会叫她芹菜吧?这名字的演变,勾勒了她的一生,能称为传奇吗?我居住这小区,充满现代气息,我们闲聊故乡人物,充满历史感,一时真有点不知身在何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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